最近幾年來號稱”大卡司””大製作””大場面”的古裝電影，幾乎每部都讓掏錢走進戲院(即使只是二輪戲院)的我後悔浪費金錢、浪費時間。去年年底的《滿城盡帶黃金甲》， 改編自曹禺的《雷雨》，似乎在內容上應該有些”品質保證”，結果呢?我只看到胡亂在螢幕上瘋狂亂倒鮮艷顏料的張藝謀，以為把畫面弄得金光閃閃，就是場面華麗懾人，其實不過就是堆金砌玉的宮殿裡住著精神不太正常的王室一家人；稍早的《無極》更不用說了，完全將我國中時看《霸王別姬》對陳凱歌產生的崇高敬意徹底粉碎。如果是像周星馳擺明就是要搞笑的《功夫》也罷，偏偏《無極》的台詞明明就是令人囧到不行(真田廣之很認真地說:我被你感動了!)、張東健奔跑的樣子拍得像包租婆，還要在那裡故弄玄虛，煞有介事的說無極是如何具有禪意、如何虛無縹緲……，《十面埋伏》除了章子怡飾演的盲妓在片頭演出聽聲辨位的唐代樂舞尚有可觀之處，餘則一無可取。末尾劉德華和金城武作殊死對絕的台詞更令人臉冒三條線(“你對小妹如何如何，你必須死!”又不是地痞流氓在嗆聲，這……)。這些砸了龐大的金錢來製作、由知名的導演和大明星來演出、耗費大量的媒體資源宣傳的大片，充其量就是強行塞入一些貌似中國文化的零件來騙騙外國人(ex武俠、舞蹈、自以為是但實際上不知所云的東方哲學等等的)，卻沒有用心了解除了特效、除了佈景，會令觀眾覺得”好看”的元素，還是在於最根本的有沒有拍出人性，有沒有拍出凡夫俗子所思所想的，能不能讓觀眾引起共鳴，這些電影對於拍出真正”中國文化”的精髓，完全付之闕如。
即使如此，在網路一面倒的好評、同事的邀約之下我仍舊去看了《投名狀》，看完覺得陳可辛很厲害，我以為他只會拍像《如果愛》《甜蜜蜜》這類描述男女情愛的甜軟作品，沒想到他執導這種戰爭片也可以拍得如此蕩氣迴腸，讓一向對戰爭題材不太感興趣的我在看電影的兩個多小時裡看得全神貫注、一顆心緊緊懸在三位男主角的悲劇命運，渾然不察時間之推移，看完之後到現在，電影裡的許多畫面依然浮現在我的腦海，情節依然令我心情為之沉重。
戰爭的場面，處理得非常驚心動魄。全軍覆沒之後的屍橫遍野、義無反顧地無懼火炮、無懼弓箭，就那樣直直往前衝、山字營包圍蘇州城，最後四千名太平軍活生生被射死在亂箭之下，屍體就如草芥般填塞在溝壑裡……漫天亂箭、轟轟火砲、雙方叫陣廝殺、血肉橫飛、瘋狂屠戮劫掠的諸多場景真的夠血腥可怖、夠怵目驚心。龐青雲屠殺四千太平軍沒有錯，因為他要拯救的是更多的平民百姓，不是”拿起槍來就是兵”的太平軍，因為他知道和敵人講誠信就是對自己殘忍；太平軍造反也沒有錯，因為滿清政府昏庸無能，把國家弄得民窮財盡，百姓早就沒有飯吃，這是衰敗的時局裡人為了生存釀成的悲劇。
我一直覺得真正扣人心弦的好戲，裡頭是沒有絕對的正派和反派。因為在善與惡之間的灰色地帶，那些矛盾、掙扎往往才貼近最真實的人性。所以龐青雲不是冷血，不是自私，而是曾經死裡逃生的他比趙二虎更懂得保護自己，知道求生存，知道殲滅敵人的重要性遠遠凌駕那些忠孝仁愛，那些兄弟道義。就因為不自私，才會不懂得為官之道，膽敢作出三年免賦稅的請求最後斷送自己如履薄冰的一生(要富庶的蘇州三年免稅，不是擺明要慈禧太后餓死嗎?)趙二虎也不是白目愛唱反調，而是綠林好漢出身的他更懂得體恤人心；姜午陽也不是天真，只是他始終對歃血為盟的誓約信守不渝，各人有各人的信念，各人有各人的堅持。無從去評斷誰就比較崇高，誰就比較政治正確。只是恰好三個人的信念無法相容，時時必須面對衡量戰略勝算和兄弟情誼的拉鋸，三個人各有其痛苦、各有其內心折磨，不過就是有這樣的衝突，電影也才會這樣緊緊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吧!
影片雖長而不覺其繁冗，沒有一處多餘的場景，沒有一句多餘的對白。人物對白很符合江湖土匪的聲口。”搶錢、搶糧、搶娘們!”、”是爺兒們就放個響屁聽聽!”、”告訴他誰最狠?我最狠!”雖然有些粗俗，但在這樣的電影裡卻很恰當發揮了凝聚向心力、激發士氣的效果。慷慨激昂講出後兩句台詞的劉德華，讓我覺得”哇!好MAN!好屌啊!!!!”
這樣的電影裡面出現了崑曲和京劇，也令我覺得意外。但它用了傳統戲曲不是賣弄討巧，不是強在電影裡添加中國味，而是各有暗示及烘托劇情的用意。趙二虎潛進太平軍死守的蘇州城，見到守將黃文金居然在笛聲悠揚裡聆聽《牡丹亭‧驚夢》裡，柳夢梅所唱的【山桃紅】。晚明士大夫嗜曲成癖，間接導致國勢一敗塗地，黃文金在城內哀鴻遍野、城外敵兵重重包圍，內無糧餉，外無救援，坐困愁城的當下，猶然苦中作樂欣賞”是哪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這種纏綿悱惻的折子，和籠中鳥的情境不啻構成巨大的反差，那笛聲聽來也更像是預示黃文金身死敗亡的幽幽嗚咽，城主最後說出的:”我不死，蘇州城這個大牢裡的人就出不去，讓他們回家務農吧!”也就更令人不勝唏噓!龐趙姜三個人一起觀看三國戲，用意就更不言而喻，那是趙二虎對三人結義的內心投射(私心以為那個關公大概是象徵趙二虎的忠肝義膽吧?)總之，戲曲的運用為這部戲氣氛的點染大大的加分了。
最後一提的是，雖是一部如此沉重的戲，還是有不少笑點:
姜午陽對蓮生展示十字架項鍊:”漂亮吧!這是死人身上撿的!”
忘了哪個大官稱讚龐青雲說:”龐青雲真是個人才!”那裡我笑了!因為我想到”丁丁是個人才!”
太平軍裡流傳著耶穌發的永遠吃不完的”五個餅和兩頭豬”的故事，那裡我也笑了!聖經的”五餅二魚”變成了五餅二豬，這可以說是一種惡搞嗎?
金城武決定要聽李連杰的話，放箭殺太平軍的時候，很認真重覆了很多次:”大哥是對的!”跟著鏡頭帶到他的臉部特寫還有放大的瞳孔，不知為何我覺得這幕很有喜感，但真的顯示姜午陽真的好單純好憨直啊。
倒是太后和小李子出現時沒笑，雖然散場之後，君玲和思平都笑翻了!(妳們的high點還真特別!)
